乘轎的人、排灣化的卑南人、強大的巫術、貴族階級制……歷史文獻中,對於許久以前曾一統南方瑯嶠地區的「斯卡羅族」人,有著許多神秘的傳說與記載。該族群形成的統治階級與政權,不僅對於住民擁有實質的統治、賦稅、生殺等大權;在清朝統治末期,面臨美國、日本強權入侵時,也發揮了外交折衝的功能,捍衛家園的完整與主權。

 

從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記載可以發現,自大航海時代,臺灣的南端即有「瑯嶠」(Lonckjau)的紀錄。17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會踏上瑯嶠這塊土地,是因為要到福爾摩沙東邊的「卑南」尋覓金礦,而必須繞道瑯嶠而過。根據荷蘭人的記載,瑯嶠約有16至18個村社,由一位瑯嶠領主所管轄,其擁有生殺的權力,且可以任命各社的部落領袖。

 

幾經借道瑯嶠的荷蘭人,為將瑯嶠領主收服於公司的權威之下,1642年派遣部隊征討,1645年雙方簽訂條約,自此瑯嶠領主權力大減,除了原本的權力被剝奪,向各社住民徵收的稅項,也改由公司徵收。不過瑯嶠族群勢力並未被瓦解,甚至在1874年牡丹社事件前後,十八社首領卓杞篤(Tooke-tok)周旋遊走於美、日、清之間,扮演外交角力的關鍵角色。

 

其實早在荷蘭人及漢人往來卑南之前,瑯嶠人早已熟悉這條通往卑南的東南海岸之路。文獻提及,瑯嶠人是從知本南遷的卡砦卡蘭(Kazekalan)人,日本人將這群人分類命名為斯卡羅族,用後來的語彙來說,就是排灣化的卑南族人。

 

島嶼南方的統治勢力

瑯嶠十八番社

 

清朝時期,楓港溪以北的排灣族部落稱為瑯嶠上十八社,後來在日本人的族群分類中,改稱排灣族內文群,也就是大龜文;楓港溪以南至鵝鑾鼻的恆春半島,則稱瑯嶠下十八社,指的是排灣族恆春群,主要為斯卡羅人。一般而言,瑯嶠十八番社所指涉範圍,涵蓋恆春半島斯卡羅部落領袖家族四大社,以及排灣、阿美各社。而族名斯卡羅未被彰顯,是因為自清朝領臺開始,統治者認為瑯嶠地區為化外之地,因此官方與民間多以「瑯嶠十八番社」稱呼恆春地區的部落與居民。

 

在日本據臺後,做了一系列系統性的踏查與分類。從鳥居龍藏到移川子之藏,透過部落口傳歷史與系譜紀錄,釐清臺灣各族群的起源、遷移、分布、從屬關係等,記載斯卡羅族與瑯嶠十八番社的關係,「斯卡羅族」的名稱,才從瑯嶠十八番社獨立出來。

 

 

傳說中的乘轎人

斯卡羅族

 

相傳數百年前,一支來自東海岸知本社的卑南族,沿著海岸線南遷,沿途落腳,遷徙到恆春地方,且與在地排灣族群通婚而排灣化。這一族群在遷徙地建立了豬朥束社(Cilasoaq)、射麻裡社(Soavari)、龍鑾社(Longduan),以及猫仔社(Savaruk)四社,一般稱之為「斯卡羅族」(Sukalo,Su-qaro,Seqalu或是Suqaroqaro)。

 

據說,斯卡羅族之所以在遷徙的過程中,征服南排灣族,除了雄厚的武力,還會使用強大的咒語等巫術。長久以來,排灣族最怕卑南族的巫術,相傳一旦卑南族開始祝禱,當地的農作物將會豐收,獲得更多獵物;相對地一旦作咒,便能使人生病,或是產生很多病蟲,使農作物枯死,造成農作欠收。排灣族人深信卑南族的巫術存在,非常懼怕,不敢接近斯卡羅族。因此,無論是日本時代《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》,或者《台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》所搜集的知本社人南遷傳說,斯卡羅人南遷與排灣族交涉的過程,都充滿與巫術相關的故事。

 

傳說中,這些卑南族知本社人來到大鳥村時,當地排灣族人對其有所為難,並且將之困於礁石上,知本社人唸了咒語後便呼風喚雨使海水倒退,並引來海水流向陸地,排灣族人見狀拚命逃逸。當他們進入恆春地區,經占卜為吉祥之地後,才就地建立部落。

 

當地的排灣族人,知道這些遠從知本來的外族人來者不善,因此百般刁難。首先放出一群會吃人的山豬來攻擊知本人,知本人以火對付山豬:接著又放出兇猛的狗,知本人便把一些絮亂的頭髮剪下,滲入糯米糕內,然後丟擲給狗,狗咬下後被纏住動彈不得。排灣族人見狀心生恐懼,但仍不肯臣服,於是知本人咒禱其遭旱魃之災,結果接連兩年,排灣族人的田地始終乾旱。最後,排灣族人不得不派人與知本人講和。

 

此時知本人開出條件:「將來你們在田裡收穫的十分之一,要作為貢品獻給我們;獵到的動物大腿、腦髓、肝臟、心臟及肋骨應作為貢品給我們;山上的物產,我們有優先取得的權利;任何部落性的會議,你們都要邀請我們參加聽判。」排灣族人接受以上種種條件,知本人開始與排灣族往來,一旦部落有會議,知本人均乘轎參與,排灣族便把知本人取名為「斯卡羅族」,即有乘轎者的意思。

 

羅妹號、牡丹社事件

折衝交涉

 

斯卡羅族移入瑯嶠地區後,在臺東長年受到卑南王壓制的阿美族,也南遷至瑯嶠港口溪出海口及海岸一帶;而西海岸的馬卡道族,因為飽受移墾的漢人入侵壓迫,而於清朝道光年間,集體南遷定居;之後,另有一批以客籍為主的漢人追隨而至。各族都向斯卡羅族租地耕作,遵行每隔5年向斯卡羅部落領袖家族納番租、從事勞役的義務。

 

帶頭南遷到猫仔社的斯卡羅人,生下了三男一女,除了長女與長子分別留在貓仔社、豬朥束社當部落領袖,其餘兩位兒子分別為射麻裡社和龍鑾社的領導者。長期以來,各社難免有興衰變化,勢力範圍也多有消長,唯有不變的是由這4位部落領袖建立的4個股頭始終存在。

 

這支南遷的「排灣化的卑南族人」,歷經過長期武力征服及巫術協助,終於取得整個領導權,領導的範圍在荷蘭時代是16村,清初有18村,應而稱為「琅嶠十八番社」,後來少了4個而成「琅嶠十四番社」。無論是斯卡羅族或「琅𤩝十八番社」,領導人並非獨尊一人,而是有大股頭、二股頭、三股頭和四股頭之分。

 

大股頭人屬 Lja garuljigulj家系,本社為豬朥束社,屬於大股頭的部落最多,包含統領排灣族的加芝來社、牡丹社、中社、女奶社、高士佛社、蚊蟀山頂社、龜仔甪社;阿美族的港口社;漢人的村庄則有保力、嚮林、統埔、蚊蟀、車城、九棚、四重溪、港仔、驫古公等。

 

二股頭人屬 Mavaliw家系,本社為射麻裡社,屬於二股頭的部落數量次之。含有排灣族的巴士墨社、家新路社、牡丹路社、草埔後社,以及部分四林格社、八瑤社、快仔社;阿美族的老佛社,以及少數漢人聚落也在其統轄之下。

 

三股頭人屬 Lja cjligul家系,本社為猫仔社,屬於三股頭人的部落包含排灣族的八瑤社、四林格社及竹社,並未管轄阿美族部落。

 

四股頭人屬 Ruvaniyaw家系,本社為龍鑾社,勢力最小,所轄的部落只限本社、馬卡道族的猴洞山以及附近漢人村莊如大樹房、大板埒、草潭等。

 

19世紀後半,猪朥束社部落領袖權勢最大,被清、日兩國官方稱為「瑯嶠十八番社總頭目」,在多次的涉外事件中,展現外交手腕。1867年,美商船the Rover發生海難誤闖排灣族領地,引發族人出草殺死美籍船員,史稱「羅妹號事件」。此件國際事件差點引發了中美雙方的軍事衝突,當時與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(Le Gendre)會面折衝的人物,正是猪朥束社總頭目的弟弟卓杞篤,而其養子潘文杰也參與了外交善後。事後,潘文杰被清廷選任為瑯嶠地方總頭目。

 

1874年牡丹社事件,瑯嶠地方亦在中日軍事外交上扮演斡旋的角色,總頭目潘文杰率各部落領袖向日軍投誠,日軍征臺軍司令西鄉從道贈送他洋槍、刀劍和褒狀。1895年後,臺灣由日本統治,潘文杰奔走各地勸導瑯嶠地區各社歸附日本,避免造成部落損傷。

 

日本總督府實施土地清查,制定「民、蕃同享業主權」,否定了斯卡羅族部落領袖、貴族階級的原始土地權,以及受納貢租的特權,並把斯卡羅族四大社住區納入「普通行政區」。部分阿美族回流臺東原鄉,滯於恆春地區的阿美族與馬卡道族和漢人與平地開墾,逐漸擁有私有土地,甚至遷入射麻里社內混居、通婚。斯卡羅族與所轄各社之間的主從關係,在國家權力介入後終究開始鬆弛。

羅妹號事件——福爾摩沙南部圖,《臺灣原住民族歷史地圖集》。

 

被他者想像的

共同體

 

一般而言,「斯卡羅族」指的是在日本統治前後,於恆春南部一群居住在被分類為排灣族的部落之間,但自認有別於他族社的4個領導頭人家系的「自稱」。會說自稱,是因為該族群至今仍未獲得政府的承認,成為「沒有名字的一群人」。

 

而這群人的神話、家系與傳說,都直指他們為來自於知本的卑南族人,因為某種原因而遷移至恆春,並憑著強大的巫術與武力,征服其他部族,成為最具勢力的領導政權。然而因為其語言、風俗及習慣都已和周遭的排灣族人無異,甚至因為「平地化」的影響,有些慣習也僅留存於部落領袖及耆老的記憶之中。因此無論是西洋人李仙得,或是日本最早一批民族學者包含伊能嘉矩、鳥居龍藏、粟野傳之丞,所紀錄的民族誌中,都沒有提及過「斯卡羅族」的名稱。

 

這些探險家與學者並未記載,當然不意味這個名稱或族群的不存在,有可能只是在當時背景下遭到忽略,或是埋藏在歷史的深處、寄居於田野的角落。

 

直到1920至1922年出版的《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》中,「斯卡羅族」正式出現於歷史文獻,日人小島由道提出「Seqalu」的分類概念,但因為在文化上與排灣族已難以區分,因此並無將其從排灣族群中分出來;而1935年《台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》,斯卡羅族出現於排灣族的分支族群之下,以及其他卑南族的章節中,以「排灣化的卑南族」作為稱呼。1936年安倍明義的文章〈彪馬往何處去?—迷樣的斯卡羅族顯影〉,則記錄各種不同來源的斯卡羅族傳說,將其歷史面貌勾勒出來。

 

然而踏查紀錄僅是第三者的觀點,族群文化如何發展與復振,則是當代人的重要課題。致力於南島語族文化研究的專家楊南郡與徐如林所撰寫的〈斯卡羅遺事〉一文,即是有感於挽救族群黃昏的傷感,也是對於歷史無可挽回的悲哀,遺憾許多後代子孫並不清楚自己先祖「斯卡羅族」的名字。

 

 

彪馬何處去?

沒有名字的人

 

彪馬(Puyuma)為卑南族之意,借用1936年安倍明義的〈彪馬往何處去〉一文,作為感受族群的鄉愁、體驗消逝的無奈。安倍明義在描述斯卡羅族人時,以感傷的文學筆觸,將傳說與史料以歷史線性的視野敘述一段民族興衰的故事。

 

斯卡羅族到底是什麼?應該要如何理解以及回應這個在文獻中出現、並確實存續至今的名詞?無論是瑯嶠十八番社或是斯卡羅族,該族群一直與臺灣歷史的重要時刻息息相關,例如:羅妹號事件、牡丹社事件,或是清朝與日本政府對於原住民族的綏撫、治理政策。但「斯卡羅」始終被深埋在歷史深處,需要倚賴現代進一步的研究與歷史想像的拼湊。

 

近年來,因為小說影視題材的大放異彩,在臺灣掀起一股追尋「斯卡羅熱潮」。斯卡羅族是否存在,是一個需要諸多歷史文獻、考古研究、口述傳說、學理研究去交互辯證的議題。然而,談及「斯卡羅族」文化復振,他們的文化性格是否符合當今對於族群的想像?其心中所認同的核心究竟為何?所謂族群的界定真的僅能用血緣、地緣、語言等連結來分類並建立系譜嗎?事實上,尋根的路本來就異常地難走,重建族群歷史的工程,更是會遭受嚴厲的質疑與批判,這些都是反映著當代思潮下的一種處境。

 

無論是過去或現在,我們只能憑著歷史遙想,在島嶼豐富繁雜的歷史中,曾有一群排灣化的卑南族人,在國境之南以武力與巫術建立類似酋邦的鬆散政權,面對外來勢力的入侵,該族群的領袖曾鼎力與外國列強斡旋,某種形式下,保衛了這塊土地不受戰火波及。

 

 

註:本文使用「番」、「蕃」等字眼,出於保持引用歷史文獻所用之文字,非帶有貶義,尚請見諒。

 


─ 參考資料 ─

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習調查會原著;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,《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•第五卷,排灣族•第一冊》。臺北:中研院民族所,2003。

楊南郡、徐如林。與子偕行。臺北:晨星,2016

劉還月,《琅嶠十八社與斯卡羅族》。屏東: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,2015

移川子之藏等原著;楊南郡譯著。台灣百年曙光 : 學術開創時代調查實錄。臺北:南天,2005。

牡丹社事件始末。豪士(Edward H. House)原著;陳政三譯註征臺紀事。臺北:五南,2015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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