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的晚風吹起,苗栗縣南庄鄉的向天湖傳出陣陣低沉莊嚴的祭歌,伴隨著臀鈴搖出的規律樂音,賽夏族兩年一次的矮靈祭正要展開。 苗栗縣南庄鄉是賽夏族群的原鄉,這裡的賽夏族人幾乎都會說客家話,也會祭拜伯公、祀奉祖先牌位,甚至也有掃墓掛紙等漢人的祭祀行為。原本崇敬大自然、敬畏矮人、以傳統方式祭拜生活在周遭祖靈的賽夏族人,是如何與客家文化碰撞,改變原有的信仰價值觀呢?

 

 

臺灣原住民族和世界各地許多原始民族相同,認為天地間所有事物都受到比人類更偉大的力量所支配,因而對自然萬物,形成自然崇拜。他們相信,這些大自然的管理者若得到人類的尊敬,便會賜予各種恩惠與幸福。

在賽夏族人的概念裡,生者的頭胸之間藏著「靈」,稱之為「’azem」;賽夏人認為,’azem是人體思考的中樞,人出生天靈蓋尚未合攏,腦部隨著脈搏跳動,一出生便有生靈存在體內。而在人死之後,’azem變成了habon(靈魂),故habon也有男女與善惡之分。人死之後的靈,四散於賽夏族人周遭,每逢特殊時日、場合,便會回來與子孫團聚。

賽夏信仰中最廣為人知的矮靈信仰起源,是因感念於矮人教導他們生活農耕,賽夏人卻設陷阱害矮人導致矮人滅族,因而心懷愧疚及戒慎恐懼之心。賽夏族人本著對「靈」的信仰,認為矮人「靈」會在祭儀期間回到族人身邊,因此祭儀才有各項禁忌,若不小心觸犯,矮靈將會施予懲罰。

除了大眾熟知的矮靈祭「巴斯達隘(paSta'ay)」,賽夏族也遵守古老祖先的傳承,而有各式祭儀如祖靈祭、祈天祭、播種祭等。族人對傳統祭儀十分重視,每年族人們皆會返鄉參與。

 

客家人的中心信仰,可分為神明祭祀、祖先祭祀與鬼神祭祀。客家人認為,長輩過世後會「化為神」或「歸仙」,因此會向祖先祭拜,不斷將祖先「神化」。神化後的祖先,受世人賦予一股神祕的力量,讓祖先可以無時不刻觀察子孫的行為,並庇佑子孫、保佑家宅平安。客家人稱祭拜祖先為「拜阿公婆」,會在歲時節令及婚喪喜慶時祭祖。

日常祭祀祖先之外,也有特殊時日的「掛紙」活動,也就是「掃墓」。每年農曆7月15日中元節是客家習俗的大日子,家家戶戶會在傍晚時分於家門口普渡路過的「好兄弟」──孤魂野鬼。

 

 

賽夏與

客家融合

 

傳統賽夏族的世界觀僅存在俗世萬物與靈界,與客家族群的人神鬼觀有極大差異。然而,原住民族群自鄭氏時期即歷經重重外來政權統治,生活慣習受到影響。南庄地區因樟腦業興盛,客家人大量移入賽夏族居住地,雖清末時期設有漢番界線,但跨族群的接觸仍悄悄進行。賽夏族在吸納客家族群之神明祭祀、祖先崇拜與鬼魂祭拜觀念後,融合出另一番樣貌。

 

賽夏族人稱年長者為「tatini(老人家)」,因對祖靈敬重,族人們過世後的靈魂,成了另一個世界的tatini並生活在族人周遭,這些看顧族人的長者,從來不曾離去。屬於靈魂崇拜的賽夏族人,過去並未將tatini具體化,也未為其設置一個家。

 

但因生活上與客家人頻繁接觸,時常可在客家人的言談間,了解崇敬自家祖先的優點。這讓經濟來源拮据的族人們,思考自己對待祖先的方式,使得原本會埋葬死者於屋內的賽夏人,開始為tatini設立祖先牌位、建立祖先的墳墓。無形的靈,變成具體的家,也成為牌位上、墳墓墓園中有形的祖先,賽夏人學習客家人的信仰,按時「養」阿公婆。

 

不論生或死 都要養 tatini

客家人奉養祖先,通常用「服侍」、「拜」、「敬」阿公婆,但在賽夏族人的詮釋上,給tatini食物吃,族語稱為「pasi'aelen」。賽夏人認為tatini死後仍在族人周遭生活,因此對待老人家的方式,仍以pasi'aelen(語意近似「養」)的思維,對待tatini。

 

此外,賽夏部落以氏族為組成單位,各氏族間地位平等。當族人將個人家戶的tatini置於祖先牌位上,藉由奉養個人家戶的阿公婆,換得家戶平安順利,賽夏族人漸漸關注到自己與個人家庭的需求。南庄蓬萊村村民分享,族人過去沒有做風水的習慣,現在反而會注重風水的位置,要讓老人家住在好的地方。賽夏人同時也深信,家人生活若不順遂,供養阿公婆便能受到眷顧,改善家裡的困境。

 

 

形式轉化創新

信仰精神仍在

 

tatini 以前活著的時候沒有殺過人,死掉以後就會重新投胎。

 

受到客家文化輪迴轉世觀念的灌輸,信仰靈魂不滅的賽夏族人,接受祖先會轉世投胎的概念,也學會敬拜祖先以外的神祇,相信可以得到相對的互酬與對價關係。當有應驗的經驗,更加強化對此神的效忠與信賴。

 

一名蓬萊村潘姓族人分享:「和漢人接觸後,很多的觀念就會被影響。像是苗栗縣頭份有個龍神廟soro五福宮,那玩法和客家人一樣,塑造很多的神,像金童玉女、玉皇大帝,還有賽夏的什麼神。我很佩服他們,雖然我不認同,但是我尊重,偶爾也會贊助他們。」

 

只是現今無論何種族群,各項傳統信仰皆漸漸式微。但仔細觀察,可以發現賽夏族傳統信仰巴斯達隘並沒有太大改變,現在仍有舉辦的祈天祭更是比巴斯達隘還要神秘,需要遵守的禁忌更多,且外族人不可參加;甚至有些祭儀,連賽夏族外姓者也禁止參與。從這些儀式規範可以看出,賽夏族人對傳統祭儀的堅持,實際上不容易與環境、社會變遷妥協。

 

而賽夏族人接觸客家文化,融合客家各式祭祀與信仰習慣,一方面堅守賽夏族群的傳統信仰,一方面卻也接受外來的客家神祇觀念。兩種信仰的融合,造就了當代南庄鄉賽夏族群特殊的文化──賽夏客家新文化。

 


參考資料:
王美晶譯(1999)| 臺灣原住民風俗。臺北市:原民文化。原書:鈴木質(1945)。臺灣蕃人風俗誌。臺北市:理蕃の友
林修澈(2000)|  臺灣原住民史賽夏族史篇。南投市:省文獻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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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清明(2007)|  重修苗栗縣志。苗栗市:苗栗縣政府。
張致遠(1997)|  賽夏文化彙編:傳統與變遷。苗栗市:苗栗縣立文化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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