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姐妹們聽到希望之聲。

就是一種使命感!就算不是阿美族,也是我們的姐妹,他們都是我們的族人。

 

34年前,在臺灣救援雛妓的指標性遊行中,羔露.瑪萊用阿美族語對身處黑暗巷弄中的姐妹們殷切呼喚。這場遊行後,雛妓問題獲得社會正視,促成政府修法保障兒少權益,少女悲歌終於畫下句點。

 

「反對販賣山地少女!」、「姐妹們,聽到我的聲音請回應我!」、「你們真的要站起來!」1988年1月9日,55個民間團體為救援雛妓走上華西街頭,成了臺灣史上首次大規模的反雛妓遊行。當時29歲的羔露,身穿阿美族傳統服飾,站在隊伍前方,對著大聲公用族語奮力呼喊,成了這歷史性一刻最醒目的標誌。

 

1980年代,華西街曾是全臺知名的風化區,紙醉金迷的胭脂巷豔名遠播。許多未滿16歲的原住民少女,因家庭陷入經濟弱勢兒受到拐騙、販賣,從此踏進不見天日的臺北城巷弄之中。

 

身為原住民沒有不好,

開始學習拒絕不平等待遇

 

對於原住民族的不平等處境,羔露從小就體會甚深。小學三年級,羔露從花蓮搬到臺北,他人投射的歧視眼光未曾停歇;小學五年級某次數學考試,羔露解出正確答案,老師卻指責他偷看隔壁同學作答,儘管那位同學的答案是錯的,羔露仍被叫到教室外罰站。小時候種種不愉快的經驗,讓他覺得原住民的身分總是比不過別人。

 

羔露上國中後,有次他被選為班級幹部,但他卻因自卑而想了3個藉口,向老師說明不適任的原因。一開始羔露說自己是「山地人」,老師竟回山地人也是人,這不算理由;接著羔露又表明自己功課不好,但老師認為功課不好可以加強;最後羔露只好使出殺手?,說從小罹患肺結核,身體不好,老師卻回答這能吃藥治療。老師回絕3次後,羔露只得認命當幹部,「這位老師影響我很深,激勵我向上,不再覺得當原住民不好。」

 

羔露的高中生活雖也受到異樣對待,但他的原住民意識已漸漸覺醒。當時他因家境不好需要工讀,導師竟私下要他和一群原住民同學掃廁所,羔露認為工讀應該要公開招募,於是斷然拒絕老師,「那時就開始會思考、選擇和拒絕。」

 

 

一種使命感!

他們都是我們的族人

 

羔露在大學進到玉山神學院就讀,畢業後被派到基隆成立教會,月薪只有5,000元,難以負擔家計。於是,他又到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設立於臺北的山地勞工福音之家兼職,為勞工爭取權益。從此,羔露兩地奔波,投身社會服務。

 

神學院不少課程,讓他有機會思考原住民族的議題;工作後,他也經常參與長老教會舉辦的演講和活動,成為他認識社會運動的啟蒙。那時,部落孩子遭拐賣為雛妓的新聞時有所聞,有次他因公務到臺北華西街查看,走著走著,聽到屋內一位女性用阿美族語對男性說:「你有戴眼鏡喔!」突然間,羔露聯想到新聞媒體的報導,「我聽得懂他說的話,也感覺得到他打招呼的方式不一樣,當下我真的很震撼!這些姐妹真的在裡面!」

 

種種使命與熱血在那一瞬間噴發,讓羔露毅然決定參與救援雛妓的行動,「就是一種使命感!就算不是阿美族,也是我們的姐妹,他們都是我們的族人。」

 

羔露瑪萊1987年參加反雛妓運動大遊行。

 

穿上族服、全副武裝

我們一定會來救你們!

 

因雛妓問題日益嚴重,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彩虹婦女事工中心主任廖碧英,在1986年成立「彩虹專案」救援雛妓,羔露也在彩虹之家的志工行列之中。

 

隔年,30幾個民間單位齊聚華西街,為救援雛妓靜坐與遊行,抗議政府縱容「販賣人口及山地雛妓」,雖然內政部警政署在同年設立「正風專案」,卻不見警方大力取締和改善。1988年,眾人再度走上街頭,發起「救援雛妓再出擊」大遊行。

 

遊行前,眾人討論若要讓原住民議題受到注意,是否該穿傳統服飾。羔露回憶,「我只是想要突顯議題,就全副武裝上場,結果只有我一人穿族服。」遊行當天,華西街上的娼館都緊閉門窗、閃避風頭,遊行隊伍走入巷弄,在娼館窗戶上張貼海報,一邊將印有彩虹專案和婦女救援基金會電話的原子筆丟進娼館,一邊呼喊:「只要打這個電話,我們一定會來救你們。」

 

在解嚴前後,臺灣還未有強大的社運組織,更遑論婦女團體,使得婦女訴求經常受到邊緣化。直到這次大規模的遊行,雛妓問題才真正引起社會正視,婦女團體陸續成立,是臺灣發展婦女運動的重要轉捩點。此後的救援行動馬不停蹄,婦女團體接連成立中途之家收容少女、推動反雛妓運動、訓練志工,促成政府在1995年通過「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」。羔露表示,「修法很重要,不讓商人到部落買賣、交換,讓社會的想法跟觀念慢慢修正。」

 

 

時間、空間都改變,

我還有夢要完成 

 

從救援雛妓為起點,羔露的身影也出現在「還我土地」運動、正名運動、原住民勞工反對開放外勞政策等。這些過程讓羔露體悟到,「經濟」始終是關鍵,若無法提升經濟,生活便難以改善,許多的家暴個案也都是因經濟問題而起。

 

約2000年前後,羔露成立「台北市原住民清潔勞動合作社」,替原住民婦女媒合清潔工作,藉此幫助經濟弱勢的女性。有感於政策的重要性,羔露也兩度進到體制內,擔任原住民族委員會專任委員,去年才正式卸任。目前則任職於高雄市政府原住民事務委員會的族群委員,以及高雄市婦女新知協會的理事長。

 

現在的羔露,仍有夢想未完成。因為姪兒在小學六年級突然罹患腦脊髓膜炎,一夜之間不能說話、無法行動,激發他想為原住民罕病兒童成立基金會的念頭,「在我還沒離開世界以前,還想再做這件事。」羔露的語氣仍像33年前那位在街頭大聲呼喊口號的女孩,依然堅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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